見山又是山
起初,只是為了解決淋浴間發霉的問題和九二一時瓷磚上震岀的一二條裂縫,決定翻修浴室
,順便把舊有的格局調整一下視覺上更寬敞。沒想到,蝴蝶效應般開始一連串家具換裝大行
動。
畢竟,這屋子也住了十年,是該注入新氣息。
卸下窗前的米白掛上鑲了黑花的銀灰落地簾;寶藍和翠綠絲絨的新古典,取代米白緹花的布
沙發;玻璃餐桌的位子擺上鋼烤的飛碟桌,燈下,桌面上金粉隱隱閃爍,輝映著黑色漆皮鱷
紋餐椅……………
告別曾經鍾愛的紫檀+米白的雅致沉靜,現在想來自己都挺納悶:怎麼把屋子搞的活像退休
教授的家?那時不過才三十歲哪?
煥然一新底下還是有些許不協調:客廳和臥室裡的各式茶几、櫃子。
這些外漆斑剝沉重、在我出生前就在家裡的實木家具是早年爸媽訂做的。客廳、餐廳、走道
、臥房……....樣樣不缺一應俱全。那時住在金山南路上的金山大廈,爸經商失敗後一家人搬
到信義路租屋而居。五口人擠在十幾坪的小房子裡,大部分家具堆疊著佔據了主臥陽台的空
間,媽寧願選擇日光被遮蔽的陰暗也捨不得把家具扔了。
爸往生後我們搬到中和,大大小小的桌椅茶几在四十幾坪的空間裡終得重見天日。每天生活
在這些老舊如歲月幽靈般的家具中,是蒼白青春期裡諸多憤懣痛苦之一;芳華正茂的年紀嚮
往的是新穎、創造與改變,對不可知的未來熱切而期待,視線總是停留在遠方。那一件件深
暗的顏色,厚重古著的樣式,覆蓋著家裡無可言說的故事,深沉,似永恆的停滯與不變,羈
絆著想飛的心。可生氣的是十幾年下來櫥門抽屜經過熱漲冷縮使用上雖不再滑順,卻怎麼也
不壞。
當時我對自己發過N次誓,將來有一天一定要把這些老東西全部丟掉,趕出我的生活。
搬家的時候到了,終於有機會實現多年前的誓言。只是租來的房子實在沒必要添購太多東西
,也得顧慮媽的感受,討價還價後只丟了些沒地兒擺也用不上的大件家具,其他的就留下湊
合著用。
媽過世後,真正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為了找房子、搬家婉拒了一檔戲,同事們試圖說服我可以幫忙打包看房子搬家整理等種種瑣
事,希望我不要放棄更上層樓的機會。在他們想不透的堅持裡,那不僅是「搬家」一件花費
時間勞力簡單的事而已,那是過去和未來的分界,是人生新的起點。清理家中物品、什麼該
捨什麼該留?是對過往的回顧與告別;什麼樣的房子是我身心靈的歸屬?居住空間是個人的
呈現,裝潢布置的同時細細思考今後生活的內涵,過程中每個環節都是意義,完全無法假手
他人,我不願潦草帶過,我需要時間調整心情投入其中。
錯過一部戲或許離成功又遠了一點但還會有下一部,那畢竟只是份工作,是人生中可替換的
一部分,但生命中某些時點錯過便成遺憾。我始終清楚對我來說什麼才是是最重要的。
基於預算考量還是留下些舊家具,怪的是一樣的東西看起來不再那麼礙眼,甚至挺有味道的
。自己更一反過去的不安與焦慮,喜歡被家裡安逸的氣氛包圍,沉靜中透著力量。
如今,所有家具能換的幾乎都換了,我竟沒想過要扔掉這些既非昂貴的古董卻年代久遠的老
家伙,我捨不得。
那不再是急欲擺脫的沉重包袱,那是我的來處,是生命開始的地方。它們承載了一個家的悲
歡離合,靜默地見證我人生中每個階段,我怎能捨棄生命中的一部分?不論有多少糾結不清
的苦痛無奈,不論多麼想遺忘,耗費心力後才恍然明白:少了哪一塊都不完整。
生命總是以他本然的姿態引領我們,看似不經意實則蘊含深意。
曾經是難以逼視的人生風景,就在某個不知名的當下,一切雲淡風輕。我回頭凝望,擁抱生
命中的缺,溫潤的感覺在心底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