輓歌
【禁慾】，有點牽強的片名，想是片商為了票房所做的考量吧，英文片名【Elegy輓歌】
似乎更合適點。會好看嗎？當小說、文字經過改編加工以影像呈現後，最怕壞了讀者原有的想像；
曾獲普立茲文學獎的美國當代作家菲利普‧羅斯【垂死的肉身】（The Dying Animal）這本第一
人稱自述近乎告解方式的小說雖然只有164頁，讀來卻有點沉悶。還好，反正就一百分鐘，【梅蘭
芳】二個多小時也撐著看完了。
不確定的盯著螢幕，如臨大敵般。直到看見他的眼睛。
印裔英籍演員班金斯利（主人翁大衛凱布希教授），他的眼深邃如海魔力般招喚著我，
跟隨他，亦歩亦趨地窺探邁向衰老的中年男子心底的恐懼、在傳統價值和捍衛自我間的犧牲與對抗
、慣常的疏離以致對愛的無能為力。
電影在西班牙女導演伊莎貝拉庫謝行雲流水的運鏡下，略去原著中六零年代美國戰後性
解放運動崛起、種族衝突、反戰情結、個人主義抬頭等背景單純聚焦在情感上，格局不似原著深遠
卻更貼近人心。
年近60的凱布希教授是婚姻的逃兵失敗的父親，信奉享樂主義，交往目標經常是班上的
女學生，有名維持二十年固定關係的密友卡洛琳，當年也是學生之一。這種極度個人又疏離的狀態
直到遇見古巴裔女學生25歲的康蘇拉（潘妮洛普克魯茲飾）宣告瓦解。他迷戀康蘇拉的肉體，對她
混雜著矜持與狂放的特質無法自拔，或者在老師／學生這種權力關係中當支配者與被支配者的角色
互換，帶給凱布希迥異以往的經驗？心一但被綁架便再不自由。青春的肉體加深了凱布希對不可避
免的衰老與死亡的恐懼。儘管他打網球、有良好的性能力，伴隨情感而來的強烈佔有欲令他不安、
猜忌、焦慮、懦弱．．．．種種陌生情緒無止境的循環，使向來自信的凱布希進退失據終於失去了
康蘇拉。
書中有段對老去的莫可奈何描寫得十分深刻：『垂死與死亡是有所區別的，如果一個
人健健康康，死去的過程便隱形了。老去意味著你「走過了」，然而儘管你「走過」，甚至
超越了「走過」，老去也意味著你「仍是」，你的「走過」正是現狀，你仍然存在．．．．
．．』
凱布希的兒子肯尼，對父親拋家棄子缺乏道德感的生活方式極為不齒，矢志成為高尚的
人並獲得讚賞是他攻擊父親的利器。因此，大學沒畢業便娶了懷孕的女友以示負責，在生了三個孩
子後和同事發生婚外情。『你要嘛不是將想法強加在別人身上，就是背負別人的想法，無論你
喜不喜歡，都是一種處境。永遠都存在著對反的力量，除非你酷愛成為附屬品，那麼你便永
遠在鬥爭對抗。』
背負道德教條的肯尼沒有勇氣離婚承擔自私的污名，也捨不下新歡，更懊惱自己步上父
親的後塵。焦頭爛額之際，所有困境理所當然歸咎於父親，這些不堪和難以面對只能藉著一次次與
父親對談的激辯、謾罵得到救贖。凱布希說：『我老早以前就知道我輸了，但肯尼也輸了，我
為了忠於自己而造成的後果影響深遠，家庭悲劇以朝代計。』
電影中的父子關係在此作了修動：周旋在妻子與女友間的肯尼終於諒解父親當年所選擇
的價值。相較於原著的晦澀，電影版本顯然溫情得多。
愛與恨，一體二面。有人因愛而重生，有人因愛傷人。恨意能激起毀滅的力量，卻也能
在絕望中注入勇氣。
凱布希的老友，詩人喬治（丹尼斯哈潑飾），風流幽默的老家伙，從不批判只有聆聽與
分享。中風的喬治在死前突然將妻子凱特拉到身邊用盡全力親吻，傳達了對「生」的眷戀與活著的
嚮往。事後，疲憊的凱特說：『我真想知道他那時候把我當成誰了呢。』，喬治與凱特，展現
了乾凅婚姻中賴以維繫的理解、包容與自嘲。
卡洛琳，有過二次失敗的婚姻，工作忙碌的白領。凱布希曾視為輕鬆、實際、沒有負擔
值得信賴的伴侶。老練如卡洛琳，當她在浴室發現康蘇拉的女性生理用品時，自以為被這個不甘束
縛的男人所需要的優越感粉碎，大發雷霆。憤怒，來自於她將自己讓渡以維持凱布希的理想和諧關
係，然而她並非特別的那個，有人竟能超越她與凱布希建立更親密的連結。當情感的天平因為比較
、妒忌和猜疑而傾斜，往往也行到終點。
沙發上，二個人歷經滄桑擁著各自的迷惘，卡洛琳幽幽吐露中年女性在職場上的壓力和
情感的有心無力。末了，她想起：『這是我們二十年來第一次像這樣開誠佈公的說話。』凱布
希：『有些人就算在一起四十年可能都沒有機會說吧。』
飾演卡洛琳的派翠西亞克拉森，這位擁有耶魯大學藝術碩士學位的女演員，對她印象深
刻的不是電影而是HBO的【六呎風雲】，我最喜歡的影集。她飾演女主角茹絲的妹妹，追求自我、
顛覆傳統的嬉皮客，拿下艾美獎最佳客串女主角。
全片出乎意料比原著來得好看，班金斯利冷靜睿智深沉的氣質，眼眸中燃燒著渴望，活
脫脫一個大衛凱布希的化身。而女性導演的細膩彌補了故事中男性觀點的單一與不足，徐緩的節奏
、寧靜低調的氛圍，呼應人到中年的頹然與失落。伊莎貝拉庫謝曾經和柯恩兄弟、葛斯范桑等導演
共同創作了【巴黎我愛你】，以十幾段不同的故事、不同文化種族的男男女女、風格各異的手法闡
述塞魶河畔的愛情，也非常值得一看。